2010年8月27日星期五

7天以前

文:方晴

夜。猛力踩踏油门的巴士把他脚下的尘土卷得飞飞扬扬。他抬头望望夜空,皓洁的月娘正俯视着他,仿佛对迟疑的他做出了最大的鼓励。他定了定神,向着前方一间简陋的小木屋走去。他叫黄世全,32岁,没有正职。

简陋的屋子大门上镶着一个用红漆随意勾画的“7号”,号码上斑驳的痕迹对他来说是那么的熟悉。7号,多么巧合的数字。7天以前他还活在契而走险,像是炼狱般的世界里。逃亡了7天7夜之后,他总算回到了这个让他充满了回忆的地方。提起颤抖的右手,弓起了食指,他用力的敲了敲面前的木门。。。

“谁呀?。。”一把苍老却熟悉的声音传来,让他霎时间热泪盈眶。不动声色的,他等待应门的人从门后探头。昏暗的夜色让门后的老妇一时之间没有把他给认出来,但是他却马上认出了眼前这个相比8年前更是苍老,脸上更多皱纹的老妇就是当年亲手将他拉拔着养大的母亲。

“是我。”话一出口,他也有点吃惊于自己的嗓子竟然是如此的暗哑。唉,7天以来不眠不休的赶路,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,让他知道自己现在一定是憔悴万分。

骤然听到他的声音,老妇开门的动作嘎然停止。她呆呆的望着前方的儿子,脸上的神色是复杂的。“是你?”她迟疑的问道。声音中带着一种不信任的试探。

他倏地眼眶发热,鼻子发酸。“是的, 妈,是我,我回来了。“老妇迟疑了片刻,才把门打开。重复着他的话,她说:‘你回来了?” “嗯。”他重重的,重重的点着头。“妈,是我不好,丢下你这么多年都不顾,我现在回来了。”

老妇紧盯着他的脸,满布皱纹的脸庞突然被汨汨沁出的泪水所占据。“进来吧。”

他尾随着老妇走进了木屋,眼睛很自然的四下扫射。嗯,仍然和8年前离去前一样,家里没有什么摆设,屋子居中只有一张方桌和四把木椅子,桌子前方是残旧的电视机,一个摇摇欲坠的木橱,除此以外,就什么也没有了。明天一定要去给老母亲买一些崭新的家具,他在心里如是说道。

两个人很自然的坐在方桌前。久未见面的生疏感让两人持续的沉默。让他感觉别扭的是,老母亲眼睛像枭鹰似的,眨也不眨的直往他脸上盯,而且让他感觉母亲似乎欲言又止。“妈,您近来身子还好吗?他轻声问道。

“人老了,大多都有老人病,久了也就习惯了。”说完这句。两人再次陷入沉默。这时,一阵饥肠辘辘的感觉突如其来的向他侵袭。“妈,我肚子好饿。家里有什么东西是可以吃的吗?“ 他焦急地问着老母亲,对腹腔那穷凶极恶的饥饿感有些不解。

“你要吃东西?“老母亲瞠目结舌的问道。“ 是啊, 我好饿好饿,妈,你快给我煮些吃的来。”他对母亲奇异的反应感觉有点儿不耐,只一叠声的催促母亲快些下厨。

听着厨房传来一阵阵的铲锅相碰的声响,还有扑鼻而来的香气,他更是感觉难以抵挡腹腔那磨人的饥饿感。站起身子,他站到张贴了数张照片的墙壁前端详。嗯,都是自己和老母亲的一些旧照。有他小学毕业的照片,也有一些他上台领奖的照片。喏,那张捧着最大的奖杯的旧照,就是他参加诗歌朗诵得了冠军的时候拍下来的。“。。。妈妈,等我长大了,我就买间大房子和你一起住,让你不用每天为张阿姨李阿姨他们洗衣服了。”想起自己儿时的承诺,他不禁一阵赦然。甭说什么大房子,就连装修这间木屋的本事他也一样没有。

中学毕业后,他就交上了损友,每天游手好闲不说,还兼染上了吸毒的恶习。8年前,更不顾老母亲的反对,一意孤行的跟随帮派里的老大到城里做大买卖,从此再也没有回过家。想到这里,愧疚和悔恨更是排山倒海的淹没了他。顺着照片看下去,一张鲜红的纸张突然吸引了他的目光,读了一会纸张上的字句,他呆住了。。。

“你看见了?”苍老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。他木然回转身,看见老母亲的脸上是一股悲痛欲绝的伤心神情。额头上突然传来一阵灼热感,他不由自主的抬手往额头一探,一堆鲜红的液体骤然有如雷雨般从他头上降落。他吃惊地看着自己身体一寸一寸的溶化成鲜红的血水,惊怖地向着老母亲喊道:“妈~!”

电光火石间,7天以前的记忆突然变得异常鲜明。那天下午,他紧随着老大进入了一间金铺,制服了里面所有职员,肆意的将所有金饰扫入一早准备好的袋子。万万没有想到,在他们撤退之前,那个年老的警卫却在他的左腿开了一枪。剧痛使他跌倒在地,他情急的向着老大呼救。“老大!救我~~!”,殊不知,向来和他称兄道弟的老大却一言不发地把手枪转向他的额头,狠狠地开了一枪,在他丧失意识之前,逃离了他的视线。。。

“孩子,安息吧。”老母亲含泪对他说了最后一句话。他在自己魂飞魄散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墙壁上那张红纸。

爱儿黄世全,生于1978年6月5日,卒于2010年4月8日,享年32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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