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那悠悠糞坑歲月
* 新新時代
* 星洲廣場
2011-01-16 10:27
在我小學生涯中,父親扮演了勤勞的果農角色,種得最多的水果是西瓜,竟然也因為西瓜種得又大又甜,撈得了一個“西瓜佬”的外號。身為他出色女兒的我,也多了一個“西瓜妹”的稱號。
父親擁有無盡的精力,可惜沒有自己的土地。當年,用作耕種的田地都是向別人租的。西瓜田用上一兩年後,泥土里的養分都會被胃口奇大的西瓜吃得干干淨淨,這時就是我們搬家的時候了。是的,在那艱苦的年代,我們都理所當然的住在西瓜田旁邊。
【世華‧中港台澳】想一嚐當“億萬富豪”的滋味,津巴布韋100萬億面額紙鈔網上熱銷!
我記得第一次離開住了九年的老家,坐在機器聲隆隆的羅里上,用了好久好久的時間才來到距離森州冷宜大約十公里的膠林。爸爸租用的西瓜田是小園主正在翻種橡膠苗的土地,老舊的橡膠樹都已經砍倒了,空曠的土地上整齊的種著一行行橡膠苗,我們只能在橡膠苗旁邊撒下西瓜種子。這是小園主和果農之間的默契,租用土地的果農不能種植比橡膠苗高的植物,以免橡膠苗被擋住了吸收陽光的機會。小園主租約的條件之一是用較低的租金將土地租給我們,但我們得住在旁邊俗稱“新樹”的新膠林內,傍晚時分還得為橡膠苗除草施肥。
當年才三十出頭的父親二話不說,馬上就答應了小園主苛刻的條件。父親親自挑選木板,在膠林內赤手空拳的建了一間簡陋的“家”。這間家,一半空間用打橫的木板做成奇大無比的“床”,床底是草地,常年得不到陽光滋潤的綠草早已成了半死不活的荒草,但依然頑強的活著,偶爾還會有外來客竄到草叢里居住,夜深人靜時,各種悅耳的鳴叫聲就會從床底下傳來。另一半的空間則是泥地,偶爾也會有幾根草苗從地上冒出來。那時,我娘就會吆喝我和妹妹把它給拔得干干淨淨的。回說那張大床,可真不簡單,它同時也是我們的書桌、餐桌、甚至是衣櫥。到了晚上,我們一家四口就大被同眠,就這樣睡在木板上,連床褥也省了下來。
說起來挺丟人的,據父親說是為了“衛生”,所以我們這個臨時的家只有澡房,沒有廁所。那要上大號怎麼辦?很簡單,提起耕種用的鋤頭走到田里去,大力掘一個坑,就這樣拉在坑里頭,完事後用撿來的干膠葉將屁股擦干淨,再將那堆黃金用泥土掩埋好就行了。有時還來不及完事,惹人厭的蒼蠅就會嗡嗡嗡的趕來,揮之不去的感覺相當討厭。到了西瓜收成時,還會看到一幅幅奇景,只見我和妹妹曾經大解放的“臨時廁所” 上,竟然長出來翠綠的西瓜苗!原來,將西瓜當成零食的我倆吃西瓜吃得太急太凶,把籽兒也一並吞了下去。西瓜籽得到了我們的糞便作養料,竟然悄悄發了芽,而且還長得又快又好。
這樣的日子過了兩年。很快的,父親就得物色新的土地了。一來土地的養分已經使用殆盡,二來長得比我還高的橡膠小樹已經遮擋了西瓜藤的陽光。望著父親母親兩人齊心合力把“家”給拆除,我的心里頗有點依依不舍。這間家,我待了兩年,木板釘成的牆壁上用白色粉筆寫滿了二到十二的數學乘法表,那是父親一筆一筆寫上去的。沒有水電的生活,讓我度過了兩年沒有電視機的苦日子,卻養成了愛讀書的嗜好。這間家,前後左右為橡膠樹所圍繞,所以即使是酷熱的天氣,我們也一樣“風涼水冷”,電風扇是派不上用場的,再說我們也沒有電流供應。現在驟然說要搬遷,我小小的心靈還頗受了一點創傷。
第二個家搬到了冷宜鎮上,俗稱“老街”的地方。這個“家”當然也是租來的,主人家老早搬到了吉隆坡和孩子相聚,以相當廉宜的價錢租給我們。第一次踏入這個家時,我的感覺是,這間房子怎麼那麼的長啊?以我短短的雙腳,從屋前到屋後足足要走上三分鐘!新家有浴室,可是用作食用的水井就在浴室外邊。所以,新家也一樣沒有廁所。
鎮上的人都以井水為食水,所以家里頭是不能有廁所的,這是為了避免污水跟著地下水一起滲入水井。要上大號的話,得從後門走到距離大約半公里處的公廁才能來個大解放。廁所共有四間,以一字型排開,里頭是一個個裝滿糞便的塑膠桶,倒糞的印度人每天早上會來收集糞便,偶爾他偷懶就會發生糞便滿得溢出來的盛況。簡陋的廁所屋頂是鋅板,左右後邊是木板,正前方則是搖搖欲墜的“門”,進了里頭用門上的鐵線扣在右邊木板上的鐵釘上,就可以大解放了。那時的我已經五年級,發育得差不多了,所以上廁所對我來說是個苦差。蹲在廁所里做大事的我,常常被外面相約來大便的成年男鄰居嚇得提心吊膽,通常他們是邊高談闊論邊用手大力拉扯廁所門的,這時我就會逼不得已憋著嗓子急急喊道“有人!”有時來不及,門就會被突然拉開。那種尷尬的場面對他們來說仿佛不是什麼新鮮事兒,可是我那弱小的心靈卻受盡了創傷。後來,我每次上大號時都會穿上長達腳踝的裙子,只要听到有人走近廁所就馬上站立,長長的裙子就會很盡責的遮住了我的下半身。
度過了受盡折磨的一年,父親又帶著我們搬家了。這一回,住到了小學旁邊一間比兩間廁所大一點的小房子。其實這間小房子是已故校董的倉庫,由于這次就在小學旁邊的翻種芭種西瓜,所以校董把他的倉庫讓出來給我們住。這第三個家又窄又小,進了門口不足一尺,就是父親用三夾板做成的床。澡房是租用鄰居的,可惡的鄰居愛欺負人,常常在我洗澡的時候把打井水的電流關了,在澡房里涂滿了肥皂泡的我又急又氣,卻倔強的不發一言,直到惡鄰居鬧夠了,重新連上電源,我才能快快的把澡洗好。這第三個家,同樣的,有水井就沒有廁所。
這里的廁所更遠了,大約要走十間房子左右的距離,建在雜亂的果樹林中。比較不一樣的是,這里的廁所並非一字型排開,而是東一間西一間的獨立型。從外貌來看,也能猜出廁所主人的家境。用上了半木半石灰板來建的廁所,就是那些屋子又大又美的主人家所擁有的,隨便用幾塊爛木板將就搭成的,家境也就好不到哪兒去。這些廁所最大分別是他們用不上倒糞工人,因為廁所中間是一個極大的坑,換句話說就是直接在地上挖了一個大坑,然後用木板將它圍起來而成的廁所。糞坑挖得極深,所以上大號時不怎麼覺得臭,可怕的是糞坑里頭不斷傳出蛆蟲蠕動的聲響,足以令人窒息。這是沒有倒糞人的害處,常年累月的糞便惹來了一大堆蒼蠅到此安居樂業傳宗接代。廁所門被要上大號的人驟然打開的夢魘是不再了,但那揮之不去的嗡嗡蛆蟲蠕動聲至今仿佛在我耳朵、腦海里生了根。後來,報上刊登了小孩撞破繼母與情夫偷情,慘遭殺害後尸體被拋進糞坑毀尸滅跡的新聞,我打死也不肯再去上那些陰森森的廁所,免得邊上大號,邊幻想糞坑里頭埋著死不瞑目的嬰尸。由于學校就在我家旁邊,我情願繞一大段路走到學校廁所去大解放。
好不容易結束了小學生涯,父親考慮到我的前途問題,決定結束種西瓜的生涯,舉家搬回老家。我永遠也忘不了,當我回到了闊別已久的老家,看見抽水馬桶那一剎那的感覺,眼淚也悄悄裝滿了一雙眼眶。歷盡了辛酸,我終于揮別了那段受盡折磨的日子,端的是苦盡甘來啊!
星洲日報/文藝春秋‧方寧‧2011.01.16
没有评论:
发表评论